漫步法林

伊朗電影、導演阿巴斯、1987拍攝

獲獎：89年盧卡諾影展青銅豹獎、89年坎城影展藝術電影獎

    小男孩阿哈瑪德放學回家後才發現，他不小心把隔壁同學的作業本帶回來了。老師今天還特別警告過，如果再不將作業寫在簿子上，就要開除這個同學！身處媽媽嚴密的看管、祖父苛刻的管教，及一些不把他的問題當問題的大人世界中，仍然絲毫不減他要將簿子歸還的決心與義氣。瞞過不準他出門的媽媽，帶著作業簿，衝向隔壁山頭的村莊，這才想起，他根本不知道同學的家在哪裡…

    這部電影裡充滿著愛，純真的愛，天真的愛，深情的愛，被意識型態扭曲的愛（小男孩阿哈瑪德他爺爺的愛），以及因為太忙而沒有被覺察到愛。愛從不曾在我們心裡消失，它只是被禁錮，找不到出路而已。老師的愛被責任感禁錮；父親的愛在社會所建構的男性刻板角色裡只顧著賺錢養家、爺爺的愛在僵硬的意識型態下只有責打與刁難；鐵匠的愛在資本主義與市場邏輯的算計與交易中喪失知覺。人之所以會「聽而不覺、視而不察」，是緣於「心不在焉」吧！當抽象概念與目的性思維徹底取代了心的覺察時，再多的愛也不會被發現。當意識型態徹底桎梏了人心時，再多的深情也無法滋潤荒涼的心靈。唯獨母親的愛，沒有因小男孩晚回而責備，仍不時叮嚀著要他吃晚飯；老木匠的深情，陪伴小男孩尋找同學的家到夜色變暗，愛仍存在每個人心中，只是疏忽了，忘了感知與表達。

    「聲音」在裡面有很多精彩的演出。影片一開始，是一扇門的長鏡頭，什麼也看不到。但是一大群孩子的喧鬧聲打破了畫面的安靜氣息，也很巧妙地告訴我們這是一群小學生的故事。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段落，是當阿哈瑪德追著做鐵窗的人去找他朋友的家時，半路上追丟了。騾子的鈴聲引導著阿哈瑪德和觀眾一起穿越拱門進入院落。什麼樣的東西是肉眼看不到，而需要用聽的？內心的東西當然不是肉眼所能見到的。阿巴斯所謂的「第三個維度」，與其說是空間上的縱深度，不知說是從銀幕穿透向人心的那個向度――那個無形的、精神性的向度。

    小男孩在村落裡穿梭尋覓的情景，曲折、蜿蜒，猶如迷宮的巷弄，怎樣也找不到內瑪札迪的家，村落裡的老人有人不知道、有人不願意回答，偶而有人願意回答，但所提供的訊息卻都是間接的、零碎的，甚至於誤導的。這個發問與尋覓的過程，也隱喻著我們成長過程中對人生的發問吧？

    阿巴斯幾乎都是使用一整個大段落的靜止長鏡頭，在敘說這老木匠和小男孩間溫柔、體貼的深情，從他們啟程到分手，中間很少鏡頭的剪接。有別於倉促帶過的其他陌生人，溫暖的燈光從不同的角度照射出來，在暗夜中烘托著老人與兒童的深情，安靜而幽緩地流淌著抒情詩的意境，這是整部電影中最溫暖而富有詩意的一個長段落。  

        阿巴斯對特寫有獨特的理解：「特寫並不必然意味著以極近的距離拍攝對象，寬闊遠景的長鏡頭也可以是一種特寫。」導演透過長鏡頭的特寫，讓觀者凝視著荒丘上吃力地往上奔跑的小男孩，並感受到小男孩阿哈瑪德對朋友的那份執著與深情，也間接引發觀者一股汨汨不絕潛藏的深情。那荒涼的山丘如同心裡寂寥的世界，在小男孩用熱情跑上山丘的同時，深情也灌溉著荒涼而寂寥的山丘，溫潤了觀者心裡的荒涼與寂寥。

由此可見，阿巴斯的電影不是一個扁平地貼在銀幕上的故事，僅僅供人娛樂，它想跳出平面的銀幕，深入觀眾的心，與觀眾對話。